地牛:听见黄土下的回响

一、 传说 姥姥曾跟我讲过一个姥爷老家的传说。 在陕西长武的黄土塬底下,活着一种神物,叫“地牛”。 姥姥说:“那东西,你能听见它的声音,哞哞地叫,但你永远看不到它的影子。它就在土里走,在土里活。” 那时我不懂,直到二十多年后,拼凑出姥爷的一生,我才明白: 我的姥爷谢自熬,正如那头地牛,深埋在黄土中,默默无闻,却用自己的方式在大地上行走、活着。 二、 入伍 姥爷属狗,1922年生。 在《长武县志》的第743页,我找到了他人生的起点。民国三十三年(1944年)11月,响应“一寸河山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”的号召,长武县征集了 92名 知识青年。姥爷读过两年私塾,他是这92个名字中的一个。 那一年他22岁,从黄土高坡出发,一路向南。 我在美军官方战史《二战中的美国陆军航空队》(Army Air Forces in World War II)第七卷里,查到了这段历史的记录:“Reverse Hump Tonnage”——运输机把汽油等物资运进昆明后,回程本该空舱。史迪威认为,空舱返航意味着浪费,于是把这些回程飞机变成运兵的通道:一批批中国的年轻士兵,被像“货物”一样装上舱门,飞向印度,去接受训练与命运的重写。(ibiblio.org) 战史也提到当时常用的 C-46 运输机:载重很大,但事故率高。飞机需要爬升到 15,000 英尺(约4500米)甚至更高才能翻越山脉;机舱里缺氧、严寒,而且没有加压舱。 姥爷当年的飞机,很可能就降落在那个叫“苏克雷廷”(Sookerating)的陌生机场。 在那份宏大的历史数据流里,姥爷谢自熬,就是那个具体的、鲜活的“1”。 三、 兄弟 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剧本:哥哥(姥爷)进了国军,弟弟成了八路军。 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兄弟,一个向南飞,一个向北走。 后来的几十年里,特别是文革那段特殊时期,兄弟俩几乎断了联系。姥爷从不提他有个八路军弟弟,弟弟也从不提有个当过“国军”的哥哥。 小时候我不懂,以为是感情淡了。现在才懂,那是无声的默契——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互不打扰,就是对彼此最大的保护。 直到晚年,弟弟的两个孙子来看姥爷,还带了家乡的枣。只是他们说,河道变了,好多枣树都没了。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姥爷,那些天却格外高兴,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热情款待。 我想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脸,他看到的应该是几十年前,还在长武老家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俩吧。 姥姥说过,姥爷是老七,他还有个二哥当年也死在战场上。那个年月,对他们来说,参军也许就是最现实的一条活路。 四、 丢失的纸 抗战胜利后,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 他随部队回国,驻守张家口,归傅作义指挥。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,他成了“起义人员”,拿到了一张足以改变命运的纸——《解放军复员证明书》(解放证)。 但在回陕西老家的路上,遭遇国民党残部,这张保命的证件被抢走了。 那一刻,他的人生被硬生生折断了。 没有了证明,他回不去部队,也回不去荣耀。为了活着,他只能折返,回到了张家口桥西的**“瓦盆窑”**。 从远征军的精锐到窑厂的苦力,曾经握枪的手拿起了铲子。他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,把他所有的经历,都一起扔进了窑炉,烧成了那个年代最廉价的煤灰。 五、 缘分 姥姥脾气暴躁,我从小在骂声里长大。她骂得最多的就是我姥爷,“老兔子”这三个字,我听了许多年。于是后来我开会,听见甲方领导拍桌子呵斥,反倒不太怕了。可姥爷总替她解释:她只是嘴硬,心不坏。 姥爷不太会做家务。他洗碗的“收尾”方式很特别:碗里剩一点水,就随手倒在床上——那时候床上铺着厚塑料布,摆着小方桌,我们就在那儿吃饭。 姥姥的身世也苦。她说父亲吸大烟,小时候把她挂着牌子放到街上“卖”,却没人要。她靠捡煤渣、靠施粥活下来。后来日本人来了,她去给日本人当保姆,做饭,看孩子。 也许正是那个动荡年代里,这两个人带着各自的伤痕走到了一起,这就叫缘分。 六、 十年 回到张家口,他和姥姥有了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一个女孩。女孩就是我的母亲,男孩下乡后留在当地。 我印象最深的是妈妈说,那个年代学生上街游行,需要每个人扛一个红缨枪。别人家都拿着木头杆子的,姥爷不会弄,直接给她拿了根铁杆子的。一圈游行下来,可把她累得够呛,她说起来又气又好笑。 抗美援朝时,当时还征兵,但是姥姥这次说什么也没让姥爷去。 七、 回忆 记忆中,总有一个胖墩墩的老头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,缓慢地走到我们街道尽头,向左一拐,消失在我的视野里。 前两天我到附近的小店买东西的时候,发现了小时候经常吃的“栗子羹”,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姥爷。 **2000年姥爷去世。**他是个沉默的人,但是对人总是笑嘻嘻的,包括被姥姥骂,也是笑一笑就走开了。小时候有要家长默写汉字的作业,我就喜欢找他。因为他上私塾学的是繁体字,有时候看简体字会念错,我就能借机会看一下我不会写的字,哈哈。默写完还得让他帮我签一个字。 姥爷原来在窑厂上班,退休后在街道办事处门房看大门。周末他上白班的时候我就去找他。那时候办事处还有一个大院子,姥爷浇花的时候还捉住过一只小黄鸟,不过后来我打开笼子想看它时,它一下就飞走了。 还有一年,我们那边来了一个南疆过来的征兵干部,说是姥爷的老乡。姥爷听说后,二话没说,把家里的一床被子打包好送了过去。他说老乡被子薄,怕娃娃冻着。 那时家里并不富裕,但他就是这样,对自己抠搜,但见不得当兵的老乡受苦。或许在他心里,那个年轻的后生,就是当年那个只穿着单衣、在寒风中飞越驼峰的自己。 他睡觉打呼噜特别大声。夏天姥爷会一个人到南房睡觉,那边凉快。冬天的时候我在姥姥姥爷中间睡觉,他打呼噜震天响,我半夜醒来睡不着,经常把他推醒,然后自己赶紧睡觉。 还有一次我悄悄进屋大声一喊,把姥姥姥爷吓了一大跳,现在还能模糊记得那个场景,后来被我妈说了一顿。 这是我的姥爷 ...

2026-02-01 · 1 min · 142 words · Garlic Space